藏在西藏一座古墓裡的象雄文明

西藏阿里地區發掘的一座古墓,開啟了塵封千年的古代文明!

藏在西藏一座古墓裡的象雄文明

西藏考古發掘點分佈圖

西藏是一塊遼遠而神祕的土地,西藏西部的阿里地區則愈發神祕遼遠。這塊平均海拔超過4500米的“世界屋脊的屋脊”,常年狂風瀰漫,晝夜溫差極大。

乾旱少雨的自然環境,導致阿里地區總面積高達34.5萬平方千米,但常住人口卻不足10萬,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小的區域之一。

以至於,阿里有一句流傳甚廣的諺語,“這裡的土地如此荒蕪,通往它的門檻如此之高,只有最親密的朋友和最深刻的敵人,才會前來探望我們。”

如此險惡的生存環境,讓阿里變成生命禁區、文化荒漠了嗎?當然不是!

近年來,隨著考古工作者辛勤的工作,在以前公認的生命禁區,藏北羌塘無人區裡,發現了一批規模巨集大、儲存完好、石器技術特色鮮明的舊石器時代遺址。

其中,處於海拔4600米地區的尼阿底遺址,儲存著連續的地層和可信的年代資料,是迄今為止世界範圍內,海拔最高的舊石器時代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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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阿底遺址石器組合

這些上古先民生活遺址的發現,重新整理了人們對青藏高原人類生存歷史、古人類適應高海拔極端環境能力的認識。

可以證明,古人在距今4-3萬年前,便已踏足青藏高原,並在世界屋脊上留下了清晰、堅實的足跡。

隨後,西藏開始孕育屬於自己的文化現象,而這種早期文化現象的曙光,竟然也在肇始遙遠的阿里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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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阿底遺址地層剖面和測年序列

距今在2000年前,阿里地區出現了一系列小邦國,這些被各種史書稱為女國、象雄(羊同)的國家或國家聯盟,一度曾佔據著高原文化的制高點,並最早和地處中原的漢族王朝發生了聯絡。

《隋書·西域傳》女國條記載:“女國,在蔥嶺之南,北去于闐三千里,其國代以女為王。出硃砂、麝香、耗牛、駿馬、蜀馬。尤多鹽,恆將鹽向天竺興販,其利數倍。開皇六年,遣使朝貢,其後遂絕。”

《隋書·西域傳》記載:象雄(羊同)曾於隋文帝開皇六年,遣使赴漢地朝貢,只是“其後遂絕”……。

《唐通典》、《冊府元龜》、《唐會要》等載:“大羊同東接吐蕃、西接小羊同、北直於闐,東西千餘里,勝八九萬”。

但可惜,隨著公元7世紀,吐蕃王朝從山南雅隆河谷崛起,象雄迅速消失在歷史的漫漫塵煙之中,今天所能見到的,都是它的斑駁碎片。

作為擁有西藏曆史諸多第一的國家,象雄孕育出了西藏最早的宗教系統——本教,還發展出了自己的文字系統——象雄文

但除此之外,它在政治、經濟、技術方面達到了怎樣的高度,我們長期幾乎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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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入江寺

直到公元2005年一個偶然事件的發生,才揭開象雄神祕面紗的一角,這便是阿里古如江寺墓葬的發掘。

2005年的一天,一輛載重卡車從阿里本教寺院古如江寺門前經過,將地面壓出了一個大洞。

寺內的僧人驚訝的發現,地洞內出現了一座代古墓葬。雖然當時並沒有正式的考古隊參與,但僧人們依舊小心翼翼的,對墓葬進行了簡單的搶救性發掘。

墓中發現的文物,被僧人們良好的儲存,並輾轉送至北京社科院考古所。

因為,這些文物中的絲綢為西藏首次出土,且古如江寺敏感的地理位置(疑似象雄王都穹隆銀城附近)。社科院考古所決定對其周邊地區,展開一次大規模的考古發掘。

2012年,對阿里地區噶爾縣門士鄉卡爾東城堡遺址(疑似象雄王都穹隆銀城遺址)及古如江寺墓地的測繪和試掘正式展開。

發掘結果表明,古如江寺墓地是一處分佈相當密集的象雄時期古墓群,判定年代在公元300-400年左近(相當於中原漢晉時期),並與象雄都城“穹隆銀城”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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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如江寺墓葬開啟之後的情形(年代為公元300-400年)

從被再次開啟的墓葬可以看出,這是一座典型的豎穴土坑石室墓。

這種墓葬形式,隨著近年國家對阿里地區基本建設的推進,廣泛見於阿里各地,可以認為這是當時一種相當流行的墓葬方式。

古如江寺墓葬的墓穴用規整的石塊,砌成2米見方的方形墓室,上用橫木搭建墓頂,墓頂橫木上面再蓋石片。

墓葬所用的橫木,在沒有樹木的西藏阿里地區是非常珍貴的。這些粗壯的木頭,需要從很遠的地方輾轉運來。

這從一個側面說明,墓主人生前應該具有很高的社會地位。從周邊其他墓穴使用木材極少的狀況分析,至少在這一時期,象雄國內已經存在非常明顯的貧富差距,並似乎也可推測明顯的階級等級差,也相應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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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葬考古測繪圖

墓中出土的文物裡,最珍貴的當屬“王侯”銘文禽獸紋絲綢殘片及大量素面褐色絲綢殘片。

這塊帶有漢字“王侯”字樣的織錦,為典型漢地經錦,長44釐米,寬25釐米,藏青底上織黃褐色紋飾,自下而上由三組迴圈紋樣構成。

從織錦上非常繁縟的動物鳥獸紋,可以看出典型的漢地紋飾風格,“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羊、麒麟”等祥瑞動物,紋飾間還夾雜有“王侯”、以及“宜子孫”的“宜”等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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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如江寺墓葬出土的“王侯”字樣織錦

有趣的是,漢地織錦雖然在西藏地區屬於首次發現,但風格類似的織錦文物,卻在西藏周邊地區多次出土。

1993年,在新疆阿斯塔納墓地出土了一件有具體紀年的織錦(斷代為公元455年),其從圖案風格上雖與阿里織錦有差別,但在圖案單元構成上,卻驚人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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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吐魯番阿斯塔納M177出土禽獸紋錦(沮渠封戴墓,455年)

另外一塊,2002年出土於新疆尉犁縣營盤墓地M39禽獸紋錦(斷代為3-4世紀)與阿里織錦年代相近,其紋飾風格、圖案結構便非常一致,均包含龍紋和樹的造型。

更加相似的是,這件織錦上面不僅有漢字“王侯”的紋飾,還有新疆當時流行的佉盧文“王侯”紋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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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尉犁縣營盤墓地M39出土禽獸紋錦(3-4世紀)趙豐,2002年

從織造技術上分析,阿里“王侯”織錦它的紋理結構屬於“平紋經錦”。

這是一種由“經線構成花紋”的織造技法,屬於典型的中原內地從商周以來的紡織技術。明顯有別於中亞、西亞紡織傳統中,用“緯線構成花紋”的織造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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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如江寺墓葬出土的緯錦

兩種分別用“經緯線顯花”的織錦,在阿里地區同時發現,足以說明象雄時期的阿里和周邊地區存在非常密切的文化、物資往來。

從慣常的思維邏輯上說,一般認為西藏文化受南亞印度地區的影響較重。但其實,作為聯通東亞、中亞、南亞的十字路口,西藏是一處各種文明交匯融合的地點。

印度對西藏在宗教上的影響不過是相對比較顯性而已,古代西藏先民和周邊地區的交流遠早於佛教的傳播。

從邏輯關係上說,佛教傳入西藏是藉助了通向四方的商路聯絡線,而不是相反。

尤其是,阿里孕育的本地宗教系統,這對佛教的傳播呈現明顯的阻礙作用。

因此,認為佛教承載了西藏文化想法。實際上,否定了西藏文化本源,數千年的發展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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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存的史料記載上看,阿里地區國家中,西女國盛產“硃砂、麝香和食鹽”

而需要注意的是,藏北高原雖鹽湖眾多,但產可食用鹽的鹽湖,多在北方羌塘無人區內部。

因此,既然溝通藏北與天竺的“食鹽之路”存在,那此路向北延伸直達南疆,邏輯上也應該能成立。

此後,吐蕃王朝時期,存在多次出兵南疆(安西地區)與唐軍爭霸的案例。存在一條溝通南疆與阿里,穿越阿爾金山、崑崙山的道路是必備的條件。

因此,阿里、新疆兩地的織錦在風格上類似,並均來自於中原,便不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另外,從阿里向西,取道勃律(今巴控克什米爾巴爾蒂斯坦—吉爾吉特)、罽[jì]賓(今巴基斯坦與阿富汗之間的開伯爾山口附近)通向中亞和波斯的道路,恰好是“吐蕃絲綢之路”與傳統的絲綢之路的結合點。

既然吐蕃麝香優良的品質,被波斯、大食文獻反覆提及,原產伊朗的藏紅花,能成為高原聖藥。那織造、冶金技術能傳入阿里,自然也不是異想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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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東遺址出土象雄雙面裸身銅人像

另外,玄奘在天竺求法期間,曾聽當地人說過,在遙遠的喜馬拉雅山北麓存在一個盛產黃金的國都,稱為“金國”

阿里地區自古以來就是西藏黃金的主產區,這個傳說中的“金國”會不會就是象雄,實在值得玩味。而此時,佛教還遠沒有在西藏落地生根的端倪。

《大唐西域記》卷四:“此國境北大雪山中,有蘇伐刺拿瞿坦羅國(唐言金氏),出上黃金,故以名焉。”

除了漢代絲綢外,古如江寺墓葬還出土了一件超越認知的文物——煮茶的工具和茶葉殘塊。

長久以來,人們都認為七世紀時,文成公主進藏時帶來了流行在中原的茶飲習慣。並以此,形成了今天高原上喝酥油茶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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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如江寺墓葬出土的青銅器

但在古如江寺墓葬出土的青銅器底部,有一層厚厚的,類似於綠茶的殘渣。

考古人員在清理青銅器時,對此產生了濃重迷惑。

因為,全世界“茶”的發音只有兩種。一種來源於雲南的“chá”,在向西轉播的過程中,轉音為烏爾都語(巴基斯坦和印度)、波斯語(伊朗)、阿拉伯語、俄語,乃至斯瓦西里語(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地區)的“chay”

另一個讀音來自福建省閩南話中的“te”,轉音為法語中的“thé”,德語中的“Tee”,以及英語中的“tea”

由此也可以看出,茶飲習慣水陸兩條傳播渠道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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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地處雲南西部的西藏,茶馬古道上馬幫的鑾鈴,似乎應該西藏茶飲習慣最早的萌動。

但如果古如江寺墓葬出土食物殘渣是茶葉的話,那西藏茶飲的歷史將頓時前移4百年,也將徹底顛覆藏史中,關於吐蕃王朝時期茶葉傳入西藏的記載。

那究竟這些殘渣是茶葉還是菜葉呢?

為了準確分析這些殘渣的成分,學者特意在國內外分別進行了檢測。檢測的結果均顯示,殘渣中不但包含茶葉中含有的茶氨酸和咖啡因,還檢測到一種茶葉特有的植鈣體,可以確定這就是當時的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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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西藏一座古墓裡的象雄文明

如果說,中原的絲綢、中原形制的青銅劍,可以理解為個體愛好的話。那茶飲作為一種生活習慣,完全無法用偶發式的個體愛好來解讀。

換言之,阿里和新疆之間必然存在一條可以行走大宗貨物的商路(阿里東部的衛藏地區,始終未發現早期茶飲的實物證據。而在新疆民豐尼雅遺址,發現了公元二、三世紀的茶葉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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陝西省漢景帝陽陵出土的漢代茶葉

從這個意義上說,茶葉殘塊的發現,對考古學界的震動不亞於絲綢。

另外,出土的青銅茶具也充分說明,古代象雄的茶飲習慣與中原早期一般無二。都是烹製茶飲,並加入其它輔料食用(注意是吃,不是喝!)。

除絲綢和茶葉外,黃金面具的出土也證明了,象雄時期阿里和中亞、南亞同樣存在文化上的交融。

在古如江寺墓葬和二百公里外的阿里曲踏墓地,都出土了黃金製成的覆面(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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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如江寺墓葬出土的金面具和青銅劍

這種形制的黃金覆面,在亞洲地區一共發現了五件。其中三件在阿里地區,另兩件分別在印度北方邦和尼泊爾穆斯塘地區出土。

它們都是用金箔製成平面的人臉形狀,周圍有一圈小圓孔,可以縫製在軟質材料上,可能就是絲綢,然後包裹墓主人的屍首,面具上塗滿硃砂,勾勒出它的五官樣貌。

據推測,這種墓葬形式可能代表一種特殊的宗教信仰,是當時流行的非常重要的葬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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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花瑪瑙珠與黃金面具

同樣,在阿里的墓葬中,還發現了蝕花瑪瑙珠和銅鏡。

這種蝕花瑪瑙珠,俗稱“天珠”,在公元前1700年的,印度河流域哈拉帕文化時期便非常興盛。

阿里發現的象雄天珠處於蝕花瑪瑙珠的第二階段,處於公元前300年到公元后200年的時期。

中國境內發現的蝕花瑪瑙珠,大部分集中在這一時期,包括新疆地區尤其是帕米爾地區、伊犁地區

同時期中原地區,如海昏侯墓、長沙曹(女巽)墓也發現了圖案、工藝基本相同的蝕花瑪瑙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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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以看出,在公元元年前後100年期間,一張溝通中亞、南亞、西亞的交通商貿網路,已運轉的非常成熟。

而處於三者結合點上的阿里地區,無疑會是這種文化技術交流的受益者。

綜上所述,即便古如江寺墓葬出土了眾多令人驚訝的文物。但指望一座墓葬,便能將象雄文明的諸多方面一一還原,顯然是不現實的。

不過,隨著近年來阿里考古的不斷深入,我們物件雄文明的認知也在不斷重新整理。

現在幾乎肯定,早在吐蕃王朝之前,藏北高原上曾有一個等級相當高的文明現象存在。

這個被考古學界稱為“前吐蕃時期”的時代,阿里高原上文明和周邊各文明間發生了相當緊密的聯絡。

因此,阿里從來不是我們眼中的蠻荒之地。古代先民在這片苦寒的高原上,用我們難以想象的堅韌,創造了一個不遜於周邊地區的文明。

雖然最終,象雄被後起之秀吐蕃吞併,但已經形成的文明基因保留了下來,成為別具特色藏民族文化的一部分。

藏在西藏一座古墓裡的象雄文明

今天,當我們流連於西藏神山聖湖美景之中時,您可曾想到,觸目可及的瑪尼石堆,迎風飄揚的風馬旗、隆達,都是象雄文化傳統的一部分。

八廓街邊直入青天的煨桑青煙,圍著火堆歡樂熱烈的鍋莊舞蹈,也源於象雄本教的祭祀傳統。

象雄真的消失了嗎?

可能,它只是換了種方式,來到我們身邊!

文中絲織物及古入江寺墓葬考古圖片,來源於——仝濤先生所著《古入江寺考古報告》和《西藏西部的絲綢與絲綢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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