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武毅軍興衰史:十年訓練求自強,非戰之罪乃天亡

在近代中國抗擊外侮的戰鬥中,湧現出了一批人們耳熟能詳的名字,如林則徐、陳化成、關天培、劉銘傳、鄧世昌等,但也有一個名字長時間被大家遺忘,這就是聶士成。聶士成是清末武毅軍的統帥,也是八國聯軍侵華戰爭中清軍犧牲的最高階別將領,堪稱清軍最後的脊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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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士成銅像

很多人都知道,北洋新建陸軍是清末最精銳的部隊,袁世凱正是憑藉這支部隊構建了後來的北洋系。但是很多人不知道,北洋新建陸軍剛成軍的幾年裡,清軍中戰力最強大的是聶士成的武毅軍。如果不是武毅軍在八國聯軍侵華中被打垮,北洋新軍不會在後來一枝獨秀。

今天,史海鉤沉,淺談武毅軍興亡史。

一、聶將軍,名高天下聞

以甲午戰爭為分界線,武毅軍可分為舊武毅軍和新武毅軍。

舊武毅軍屬於李鴻章的淮軍體系,最初由李鴻章幼弟李昭慶在鎮壓捻軍時所創立。捻軍被平定後,舊武毅軍幾經裁撤,到1891年時只剩下兩營。舊武毅軍與其他淮軍一樣,並無特別出眾之處,真正讓武毅軍崛起且聲名大噪的是聶士成在甲午戰爭後編練的新武毅軍。

將領是一支軍隊的靈魂,在說武毅軍之前,必須先了解其統帥聶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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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士成

聶士成,字功亭,1836年出生於安徽合肥北鄉一普通農家,自幼喪父,家境貧寒。1862年聶士成以武童身份投奔了在安徽剿捻的袁甲三部。不久,李鴻章組建淮軍,聶士成因安徽籍貫被撥入淮軍,隸屬於劉銘傳銘字營。

聶士成初入軍旅之際,正值清王朝風雨飄搖之時。一系列內外戰爭,為軍人實現價值提供了廣闊舞臺。從鎮壓太平軍到剿滅捻軍,聶士成隨銘字營轉戰各地,“先後百餘戰,所至摧堅陷陣,踔厲無前”,因作戰勇猛強悍受到劉銘傳賞識推薦,到1868年蕩平捻軍時,36歲的聶士成已從一名普通兵勇榮升為記名提督。

19世紀70年代到90年代是淮系主導清朝軍界的時代,作為淮系高階將領,聶士成參加了這一時期所有重大戰役,因表現傑出而多次獲得清廷拔擢褒獎。

在中法戰爭中,聶士成親率800官兵冒險渡海,協助劉銘傳保住了臺灣;在鎮壓金丹教起義中,聶士成不到一個月就殲滅了義軍主力,擒殺其首領楊悅春;甲午戰爭中,聶士成率軍在朝鮮成歡、奉天虎山、遼陽摩天嶺等地阻擊日軍,是清軍中打得最頑強的部隊,摩天嶺一戰堪稱甲午戰中清軍唯一的勝仗。

除了過硬的軍事指揮能力之外,聶士成的可貴之處還在於他通文墨,識大體,有遠見卓識。1893年,聶士成以“備異日與強鄰戰事之需”為由,親自經東北深入俄國伯力、雙城子、海參崴以及韓城、仁川、平壤等地考察。一路吞風吻雪,行程2.3萬里,寫下了《東遊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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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遊紀程《東遊紀程》


《東遊紀程》是一本東北亞情報彙編,它記錄了沿途歷史沿革、風土人情、物產貿易、兵要地理、駐軍防守、驛站道路,還用現代測繪方式繪製了32幅要塞地圖和各地交通里程錶,“讀其書如履其地,二萬三千疆界,牙錯出入,不籍地圖,一覽盡得之”

聶士成在書中分析了中俄邊防力量對比,判斷出俄國意欲南下擴張,揭露了日本欲吞併朝鮮入侵中國的陰謀,提出了一系列開發東北、鞏固邊防的方案。

當葉志超等一大批淮軍將領因“江湖越老,膽子越小”而走向沒落時,聶士成始終保持著初入軍旅時的銳氣,作戰生猛彪悍,為將忠君體國,氣度深沉弘毅,有古名將之風,撐起了淮軍最後的臉面。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讓聶士成在淮系因甲午戰敗退出歷史舞臺的大勢下,逆勢而上,升任直隸總督,併成為編練新軍的首要人選。

二、獎我興甲兵,勉我修戈矛

編練新式軍隊,涉及一整套複雜的編練機制,並不是單純的武器換裝。事實上,早在中法戰爭時,淮軍主要部隊就已完成了向熱兵器的過渡,甲午戰爭中,清軍不少武器的效能都超過了日軍,但仍然戰敗,由此可見,問題不在武器而在人,而人的問題主要體現在制度上。

當時清廷已經就這個問題達成了共識,朝中大臣普遍認為:“現在欲講求自強之道,固必首重練兵,而欲迅期兵力之強,尤比更革舊制。”“西法用兵實勝中法”的觀念深信不疑。統一思想認識後,清末新式建軍運動就此展開。董福祥的甘軍、聶士成的武毅軍,宋慶的毅軍,江南的自強軍,北方的定武軍(袁世凱接手後改為新建陸軍)都是這一時期練兵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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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新建軍隊

1895年6月,聶士成以淮練諸軍為基幹,在蘆臺(今天津寧河縣蘆臺鎮)編練新軍,將其命名為武毅軍。武毅軍的營制餉章基本繼承了淮軍舊制,但也參考了德國陸軍營制,因此它並不是完全意義上的新式軍隊。

武毅軍全軍32營,士兵約15000人,長夫約4000人。全軍分為總部機關和前、後、左、右、中五軍。總部機關下設總理營務處、教習處、糧餉局、軍械局、軍醫局等後勤單位;五軍中,中軍下轄炮隊1營,步隊6營,其餘四軍每軍下轄炮隊1營,步隊4營。其組織結構是每營編4哨,每哨編3排,每排編3棚,每棚12人,每營有軍官23人,士兵500人,長夫180人,共計703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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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毅軍組織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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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毅軍作戰部隊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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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毅軍每營編制

馬隊共有11哨,其中5哨為作戰部隊,另外6哨分別編為總統領和各軍分統領的親兵。

工程營也編為前後左中右五隊,每隊又分為橋樑、地壘、雷電、修械、測繪、電報等小隊。

簡而言之,武毅軍縱向組織結構還是淮軍舊制,但橫向組織結構採用西法,形成了多兵種和各部門相互配合的完整作戰體系。

三、十年訓練求自強,連珠之炮後門槍

1871年普法戰爭,德軍擊敗強大的陸軍稱雄歐洲,因此當時各國陸軍大都向德軍學習。

武毅軍的裝備和訓練都以德軍為模式:

裝備:

具體而言,全軍有11mm口徑的後裝單發毛瑟槍1萬枝,7.9mm口徑後裝連發毛瑟槍200枝,8mm口徑後裝連發曼利夏槍1萬枝,軍官還裝備有8mm口徑曼利夏軍左輪手槍。此外,武毅軍還擁有7.9mm馬克沁機槍2挺,騎步槍1400枝,以及若干溫徹斯特、哈乞開斯等型號的步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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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備馬克沁機槍的清軍

火炮方面,武毅軍裝備75mm口徑克虜伯16門,60mm口徑炮32門,57mm口徑格魯森速射炮32門,炮彈有進口和國產的單層開花彈、疊層開花彈,子母彈、葡萄彈、實心鋼彈等,分別用於摧毀城牆炮臺工事、轟擊密集進攻之敵,殺傷敵人衝鋒散兵,以及擊穿敵艦鋼甲等。

訓練:

聶士成以德軍訓練方法為主體,結合大清實際情況,組織編寫了《淮軍武毅各軍課程》,作為武毅軍訓練教材。該書對各兵種訓練、作戰方法以及各兵種協同作戰都做了詳盡規定,是一本實用性和操作性極強的戰術訓練書。

以《淮軍武毅各軍課程·論馬步炮三種隊伍接仗之佈置暨應如何擊敵之法》為例,書中以20營(步隊14營,馬隊2營,炮隊4營)為一個作戰軍,詳細闡釋了馬步炮如何協同作戰,如步隊部署成三個梯次,馬隊在第二梯隊兩翼,炮隊在第三梯隊之後。作戰時,步兵“宜隨地跪臥,先隱身軀,再行瞄準,敵現則發,敵隱則停”;騎兵防範敵人從兩翼包抄,並在敵人撤退時實施追擊;炮兵在步兵開火前,可超越射擊,摧毀敵人陣地,壓制敵人火力,殺傷敵人有生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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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西式軍服的大清新軍

日常戰術訓練只是基礎,要提升部隊各方面能力,必須到野外進行拉練演習。

聶士成也認為:“各營弁勇,鹹知臨敵機宜及行軍、紮營、偵探諸法,一旦有事,庶不致茫無把握”。為此,制定了每年春、秋定期出防操練計劃。行軍路線為:從蘆臺出發,沿鐵路向東,經寧河、豐潤、盧龍、昌黎、撫寧、臨榆至山海關,然後沿鐵路向東,經臨榆、昌黎、樂亭、灤州折返。沿途遇到合適的地形,就地操練戰防攻守、包抄埋伏、實彈射擊、旗語傳令,晚上則構築營壘帳篷、演練巡營探哨等夜間專案。

為提升士兵文化素質,武毅軍教習處下設有軍事學堂,入學學員必須修完兵法、地制、測繪、演算法、漢語、洋文等基礎課和軍事專業課;軍官方面,武毅軍軍官大都從天津武備學堂選用,有效保證了軍官的年輕化和專業化。

在聶士成的精心編練下,武毅軍很快變成了一隻訓練有素、兵種齊全、裝備精良的勁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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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重臣榮祿

1896年五月,兵部尚書榮祿來到蘆臺閱兵,“見其發號施令甚為迅速,排程佈置鹹合機宜,查該軍三十營···一律強壯,演練步伐整齊,均按洋法陣式,分合方圓,引伏包抄,臨敵應變之法亦屬便捷。”大加讚賞。

四、今日除死無可望,非戰之罪乃天亡

如果說榮祿不懂軍事,對武毅軍的評價不足為憑,那麼可以看看武毅軍在歷次重大事件中的表現。

在戊戌變法中,維新派曾嘗試拉攏手握重兵的袁世凱,榮祿聽到風聲後,密令聶士成親率武毅軍10營趕赴天津,嚴密監視袁軍(即袁世凱在小站編練的新建陸軍,全軍有作戰部隊7000餘人)動向。

袁世凱見到聶士成後大驚,因為武毅軍長駐蘆臺,是大沽炮臺的戰略預備隊,非重要緊急之事一般不出動,現在武毅軍出現在天津,意思很明顯了。在這種形勢下,袁世凱已經沒有別的選擇,戊戌變法的失敗也已註定。

戊戌變法後,慈禧太后為加強京師和近畿防務,威內御外,命軍機大臣榮祿將北洋各軍統一編為武衛軍。武衛軍以聶士成的武毅軍為武衛前軍,駐蘆臺,扼守北洋門戶,兼顧大沽、北塘海口;宋慶的毅軍為左軍,駐山海關內外;袁世凱的新建陸軍為右軍,駐小站,扼天津西南之孔道;董福祥的甘軍為後軍,駐薊縣;榮祿另募萬人為中軍,駐南苑。總兵力六萬人,後擴充到八萬人,這是清王朝陸軍的精華,也是維護清王朝統治的中堅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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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凱的武衛右軍

五支部隊中,聶士成的武毅軍實力最強大,袁世凱的新建陸軍最先進,宋慶的毅軍次之,董福祥的甘軍是駐防西北的邊防軍,戰鬥意志力較強但裝備較差,武衛中軍都是新兵,聊勝於無。

從清廷的部署中可以看出,武毅軍是清廷最為倚重的戰略軍事力量,肩負拱衛京畿、扼守渤海門戶的重任。但是,在清王朝內外交困的形勢下,這種倚重反而註定武毅軍的慘烈結局,也註定了聶士成本人的悲劇。

1899年義和團興起于山東,袁世凱主政山東後一通鐵腕鎮壓,將其趕到了直隸。次年5月,大批團民進入直隸,沿途拆毀鐵路,焚燒車站,割斷電線,攻擊教堂。清廷於是命令聶士成對團民“認真彈壓”,對鐵路“專派隊伍妥為保護,毋任再有疏虞”

在廊坊落垡,聶士成部與正在破壞鐵路的團民發生衝突,當場打死四五百人。然而事後,聶士成被清廷斥責“浪戰邀功”,朝堂上,御史聞風而奏,汙衊誹謗之詞不絕,在民間,老百姓都罵聶士成是“幫洋人打清國人”的漢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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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進在街頭的拳民


慈禧有意讓大阿哥溥儁取代光緒皇帝,遭到各國公使反對,以端郡王載漪(溥儁之父)為首的保守派,主張利用團民對付洋人,幫助溥儁上位。慈禧也對洋人有怨氣,於是支援載漪一黨。在這種情況,主張堅決鎮壓團民的聶士成(聶認為團民亂殺洋人會引發列強報復,把國家推向深淵,因而主張鎮壓)自然成了保守派的眼中釘。

在老領導榮祿說情後,聶士成被免去了直隸提督,保住武毅軍指揮權。

五、河朔將帥無人不愛君

各國公使見清廷已無法控制形勢,決定出兵干涉。清廷命聶士成戴罪立功,率軍趕赴天津佈防,還警告他如有外兵“闖入畿輔,惟其是問”

1900年6月中下旬,武毅軍在廊坊阻擊西摩爾率領的2000聯軍先頭部隊,迫使其退回天津租界,之後聶士成親率大軍進攻紫竹林租界,火炮猛轟,“租界房屋無一處不被擊毀”,聯軍隨軍記者記載道:

華軍雖眾,皆不足慮,所可畏者,聶軍門所部耳,蓋聶軍有進無退,每為各軍之先,雖受槍炮,前斃者,後者又進,其猛處誠有非他軍所可比擬者”。

在攻打租界的過程中,聶士成為制止團民趁亂搶劫,下令對團民“盡力攻之”,被人告到朝廷,再次受到嚴厲斥責。

聶士成認為:“倡滅洋以釀禍開釁者,團匪也,乃臨事見不妙而以大敵諉官軍;官軍再四血戰,斷投路、折肢體者十之二三,而彼猶內竊忠義之名以誤朝廷,外肆盜賊之行以害閭里”。現在既然“上不諒於朝廷,下見逼於拳匪”,於是每戰都上前線督戰,欲以死明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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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國聯軍在天津登陸


此後,八國聯軍增兵到2萬多人,而聶士成在天津只有10營人馬,其餘部隊一部分在保護京津之間的鐵路,一部分留守蘆臺。友軍中,袁世凱的新建陸軍遠在山東,宋慶的毅軍正在從山海關趕來,甘軍駐防北京。這意味著聶士成要以一軍之力,承擔聯軍的大部分進攻壓力。

戰爭的慘烈自不必說,戰爭的天平逐漸傾斜。1900年7月9日,聯軍調集重兵圍攻聶士成部,聶士成死戰不退,“腹破腸出,猶揮軍前進”,身中三彈而死,實現了“吾未瞑目,必盡吾職,不許外兵履土”的誓言。

聶士成陣亡後,武毅軍群龍無首,在隨後的戰鬥中不斷潰散,直至被清廷撤銷。戰後,殘存的武毅軍被袁世凱編入了直隸淮軍先鋒營,一直被削弱和邊緣化,逐漸淡出了歷史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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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凱


在庚子事變中,武毅軍基本覆滅,毅軍和甘軍在北京保衛戰中損失慘重,武衛中軍潰散裁撤,只有袁世凱的新建陸軍得以完整保全。各軍相互制衡的局面打破後,袁世凱攜新建陸軍之勢崛起已成必然。



【參考資料】

《淺析清末新式建軍運動中的武毅軍》-塗小元

《晚清將領聶士成評述》-康軍平

《中國火器史》-王兆春

《淮軍志》-王爾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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