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市場震盪中的中產階級:又一次眼睜睜看著資產大幅縮水

“在這場危機中,受到影響最大的當屬阿根廷中產階級,”談起日前這場引發全球關注的總統大選初選及隨之而來的金融市場劇烈震盪,已在阿根廷生活了十年的當地華人陳雨對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說道,“相比早已將資產轉移到國外的富豪和窮得叮噹響的底層民眾,他們的資產僅僅一天就眼睜睜縮水了三分之一。”

8月12日,阿根廷總統大選初選結果出爐,前總統克里斯蒂娜及其前內閣大臣費爾南德斯組成的中左翼全民陣線以15個百分點的優勢大幅領先現任總統馬克裡的中右翼公共陣線黨派,這一結果對謀求連任的馬克裡造成了重大的打擊。

阿根廷的金融市場旋即對此做出了反應。當天,阿根廷比索兌美元匯率狂跌,從一美元兌換46比索狂跌到57.30比索,跌幅近37%,股市也在一天之內下跌62%,一時間“股匯雙殺”,哀鴻遍野。

13日,匯率市場再次下跌。儘管阿根廷央行在當天拋售了1.5億美元的外匯儲備,但最終美元買入價仍收於58.33比索,創造了本年度紀錄。阿根廷債券市場也同樣再次下跌15%,只有股市倖免,回升了10%。據央視新聞的報道,阿根廷國家危險指數當天達到了1701,較上週五翻了一倍,漲幅驚人,達到了十年來的最高水平。

媒體分析指出,現任執政黨的潰敗和對前總統所代表的左翼勢力迴歸的擔憂,導致了國際金融市場對阿根廷的國家信用再次陷入質疑之中。

上海大學拉丁美洲研究中心研究員張琨稍早前分析稱,政治不穩定是阿根廷面臨的一大主要問題。“政策的非延續性在一點點消磨民眾的信心。雖然低收入人群不至於餓死,但是中產階級的總量在逐年減少。”他也提到中產階級減少的問題。

中產階級的支援和倒戈

現任總統馬克裡於2015年當選,作為阿根廷最富有家族之一的後代,曾擔任多家大型企業的負責人,還是阿根廷最著名的足球俱樂部博卡青年隊的主席。他在上臺之際,曾承諾通過自由化浪潮啟動拉丁美洲第三大經濟體的復甦,以及以自由市場政策復興經濟,提高透明度和開放市場。

“當時,克里斯蒂娜和她的丈夫(均曾任阿根廷前總統)已執政十多年了,馬克裡剛出來競選的時候給民眾耳目一新的形象,讓人覺得換一個新面孔也許會帶阿根廷走出久陷的經濟泥潭。”陳雨回憶道。

克里斯蒂娜和內斯托爾·基什內爾“夫妻檔”2000年至2015年執政期間,阿根廷曾經歷了中產階級增長最快的十年(2001-2011)。根據美國皮尤研究中心2015年釋出的這份報告顯示,由於經濟增長和出口價格下降,這一增長勢頭自2010年以來有所放緩,但阿根廷的中產階級從2001年佔總人口的15%上升到2011年的32.5%,10年內增長了114%。

克里斯蒂娜和基什內爾所在的正義黨本身系“庇隆主義”黨,更強調社會公平,能在短期內明顯提高中下層人民生活水平,如政府給工人更多補貼,牛奶、麵包等生活必需品都限制在較低價格,這有助於減輕底層百姓的負擔。

年長一些的阿根廷人忘不了2001年的那場經濟危機。政府當時下令民眾不能通過銀行取錢,被稱為“凍結存款”;在政府將比索與美元脫鉤後,阿根廷人的儲蓄瞬間縮水了三分之二。

但得益於正義黨贏得選舉後帶來的出口導向型增長——平均每年增長9%,阿根廷經濟在2003年明顯復甦。不過,保持高增長的代價也迅速顯現,通貨膨脹率持續保持在25%至35%的高位。投資者信心隨之減弱,執政者於是實施嚴厲政策阻止資本外逃,其中許多政策激怒了中產階級,導致一些阿根廷人走上街頭抗議。

與之相對,2015年上臺的馬克裡所屬的中右翼“變革”聯盟在國家治理上主張減少政府對經濟的干預,取消現行的各項金融管制,改善與國內外投資者關係,通過市場化改革和親商政策吸引投資,使經濟重回增長軌道。

然而執政三年多來,馬克裡的經濟政策並未收到很好的效果——貨幣貶值,失業率高達10%,通脹率超過55%,當年支援他上臺的中產階級也紛紛倒戈轉而支援反對派。

陳雨告訴澎湃新聞,過去三年半里,相比較前政府高額補貼的政策,阿根廷國內的居民日常生活和企業生產成本都大幅上漲,在馬克裡的政策下,不僅居民水電煤、物價漲了很多,老百姓的消費能力也在降低。

“對企業影響更大,中小企業支出在增加。而銀行利率又高,使得中小企業拿不到貸款。 ”她說。

2018年,“噩夢”重現:通貨膨脹接近50%,比索價值已經損失了近50%,乾旱嚴重影響阿根廷的農業生產……阿根廷比索成為了新興市場貨幣裡表現最差的。8月10日土耳其里拉貶值,僅僅三天之內,阿根廷比索兌美元匯率跌至歷史最低點。

“中產階級貧困”,富人更擔心向左轉

情況在2019年仍無好轉。

法新社6月的一篇報道稱,在過去的12個月裡,阿根廷的通貨膨脹率同比增長了57%。“在危機肆虐的委內瑞拉以外的任何地方,阿根廷的通脹率幾乎都是聞所未聞的——相當於歐洲國家兩年來的平均累計通脹率。”報道寫道。

阿根廷天主教一慈善機構負責人卡洛斯·蒂瑟拉主教說,對所謂的“中產階級貧困”最為擔憂。

為了收支平衡,比較富裕的人不得不削減一些“小奢侈”,如電影院、餐館和假日的消費。

儘管對經濟衰退和高通脹感到不快,但阿根廷的商界領袖和許多富有的選民表示,他們更擔憂“庇隆主義”黨迴歸執政之位後,可能偏向民粹主義之路,干預市場。

路透社在總統大選初選之前的一篇報道中稱,如果現任總統馬克裡在初選中表現不佳,阿根廷的富人可能會感到緊張,拋售比索。“潛在的恐慌者是中、上階層的阿根廷人,他們會賣掉比索,如果反對派克里斯蒂娜看起來要贏得總統大選的話。這將給匯率帶來壓力,”報道寫道。

陳雨對於左翼政府的迴歸也感覺“心有餘悸”,此前經濟蕭條的景象仍歷歷在目。“我擔心,如果在十月選舉後左翼的政府重新上臺,那麼這個國家可能將會變得更糟。”她無奈地說道。

陳雨認為,近年來,馬克裡政府在外交上的一些舉措至少讓阿根廷有了更多的國際存在感,“從長遠來看,馬克裡更有遠見。”她說道。

去年,阿根廷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達成570億美元貸款協議,馬克裡為了滿足IMF的條件,制訂了緊縮政策,但該政策產生金融動盪,通脹因匯率貶值居高不下,讓他的支援率大幅下滑。目前,市場擔心,如果反對派最終當選,政府預算可能會再度膨脹,進而危及IMF對於阿根廷的經濟援助。

中國社科院阿根廷研究中心主任郭存海副研究員告訴澎湃新聞,馬克裡的政策非常清晰,如解除匯率管制、解除資本限制,希望吸引更多外資,但這些措施實施之後,並沒有吸引到外資進來。“阿根廷一切問題的根源,在於沒有實體經濟,只有靠農業。”他說,“農產品出口結構也比較單一,導致阿根廷經濟長期陷於貿易逆差,儲蓄率也比較低,於是就只能靠借債。”

和本世紀初經濟危機以後,阿根廷成為本地區擴大中產階級方面表現最好的國家相比,這個自然資源豐富、幅員遼闊的南美國家4400萬人口中,如今有三分之一現在生活在貧困中。

英國《金融時報》分析認為,眼下的阿根廷現政府已經盡失民心,現在最需要的是確保失去民心的政府與仍需要獲得市場信心的反對派領導人之間的“平穩過渡”。

“在庇隆執政時期(上世紀40、50年代,胡安·多明戈·庇隆執政——編者注),阿根廷人過上了好日子,再讓這些民眾回去過苦日子的話,顯然不是心中所願。”上海大學拉丁美洲研究中心研究員張琨對澎湃新聞說。

(應採訪物件要求,陳雨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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